飞赴香港看《色戒》,俨然成为一种时尚,在浪漫情侣和小资间流行。这确实是一件有趣的生活场景,折射出市井、生活、人性中很多耐人寻味的东西。
时下,喜欢张爱玲的读者挺多,但知道张爱玲祖父张佩纶的人很少。近日,以张爱玲小说改编的电影《色戒》在威尼斯电影节获奖,世人尤为瞩目,其情节就是以张爱玲和胡兰成惊世骇俗的爱情为蓝本。孰不知,张爱玲的文字和这点浪漫骨血,正是得自于其祖父祖母的传承,这一点就更不为世人所知晓了。
提起张佩纶,略知近代史的人都知道。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张佩纶时任钦差大臣,主持福建海防。马江一战,福建南洋水师灰飞烟灭。民间传说,他一闻炮响,放弃指挥,跣足狂奔,一气逃了几十里,行至鼓山,乡人拒不接纳,只能藏于庙中。更有甚者,说他在大雨中顶着铜盆逃走,还带着猪蹄大嚼。百余年来,关于马江之败,世人众口一辞,似乎都归结为张佩纶无能,书生误国。关于这段历史,马江之败的原因和历史勾沉,不是我在此间描述的重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张佩纶不是一个只会空谈的书生。开战之际,在法国人的炮声中,张佩纶带人上中岐山观战,亲眼目睹了江面上炮火纷飞,水幕冲天的悲壮场景。张佩纶没有逃跑,更没有顶着铜盆、嚼猪蹄的细节,我想一个堂堂钦差大臣,即使亡命亦不至于如此。左宗棠,柱国之臣,目高于顶,新疆一战,成为万世景仰的民族英雄,奉旨核查马江之败,力奏无此情节,为其辨诬,可见其另有隐衷。
张佩纶,字幼樵,号蒉斋,直隶丰润人,1870年中举,次年取进士,入翰林院,年仅23岁,少年才俊,一时无双。时人赞其“长身伟干,聪颖过人,读书目十行并下”。在光绪初年的政坛,是风头极健的“清流”人物,与张之洞、宝廷、黄体芳合称“翰林四谏”。1875年至1884年,九年间上奏折127件,其中弹劾和直谏占三分之一。崇厚擅签《里瓦基亚条约》,割让伊犁周边土地给俄国,张佩纶极言其非,尚书贺寿慈、万青藜、董恂,皆因种种劣迹被其劾去。弄到后来,一疏上闻,四方传诵,成为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连张佩纶爱穿竹布青衫,也有人竞相模仿。翁同龢赞其“原折甚切实,真讲官也”。至朝廷委派其会办福建海防,张佩纶自订的方略是先“查明复奏,静听朝命。召回,中途乞病,不召,设辞乞病”,求退自保。但到了福建,却又踌躇满志,准备一展抱负,殊不知身败名裂亦源于此。
张佩纶一生三次婚姻。原配朱芷芗,其父大理寺卿、军机章京朱学勤,继室边翠玉,其父闽浙总督边宝泉,续弦李经帱,也就是本文所说的鞠耦,其父李鸿章。鞠耦是名重一时的才女,大家闺秀,深得李鸿章的喜爱,作为掌上明珠一直带在身边,23岁仍未嫁,当时属晚婚。按家世和鞠耦本人条件,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1886年,边夫人过世,两年后,张佩伦结束流放生活,离开张家口戌所,返京后专程去天津看望李鸿章并在其处小住十日。期间可能谈到了张佩纶的婚事。同年11月15日,张在天津举办了他一生中的第三次婚礼,也是最后一次婚礼,正式娶鞠耦为妻。李鸿章之所以将掌上明珠下嫁给潦倒落魄、被世人唾骂的张佩纶,鞠耦的晚婚和心甘情愿下嫁给张佩纶,期间的原因和故事,却也十分耐人寻味。史学界认为,李鸿章把爱女下嫁给张佩纶,一则爱其才,顾念其父张印塘在淮军草创初期的旧谊;二则,马江之败,期间李鸿章拒不发援,对张佩纶存有愧疚之心,我看未必尽然。在我看来,这里面应该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浪漫爱情故事。这是小说家和剧作家感兴趣的事情,史学家未必能弄得很明白。
遥想1880年,张佩纶33岁,一袭竹布长衫,来到李鸿章家中充当教席。一个是京城风头一时无双的才俊之士,一个是年方十六、如花似玉、情窦初开的少女,一个是原配夫人刚刚过世,一个是方入论嫁之年,两颗年轻的心挨得如此的近,四目相对,情愫暗生,这里面会有多少故事,除却两个痴情的人儿,外人又如何能知。不知其间经历了多少曲折,结果情郎另娶,痴情的少女苦等不嫁。也就有了后来的故事,情郎落魄和才女下嫁,八年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张佩纶1880年前后做过李鸿章之子李经述的老师,李鸿章在给友人的信件底稿上,原有“回忆婚姻之约,原在十年之前,星纪已周,冰绳仍寄,故云夙契,亦是前缘”数语。由此可见我的遥想也不是没有由来的妄谈。
张佩纶比鞠耦大十七岁,死过两任太太,刚刚刑满释放,鞠耦嫁给他,的确需要勇气和爱情的支撑,还要有足够的浪漫情怀。会当其时,马江之败刚过四年,国人对张佩纶的骂声未息,对婚姻中的两个当事人都是一个极大的考验。这场婚姻在当时的社会引来骂声如潮,坊间流行两幅对联,“老女嫁幼樵无分老幼,西床变东席不是东西”,“蒉斋学书未学战,战败逍遥走洞房”。然而两人充耳不闻,画眉吟咏,伉俪情深,自得其乐。张佩纶日记里一些点滴记载,只言片语,足见俩人当时情爱缠绵、神仙眷侣的情景。“以家酿与鞠耦小酌,月影清圆,花香摇曳,酒亦微醺矣”,“鞠耦小有不适,煮药、煎茶、赌棋、读画,聊以遣兴”,“鞠耦生日,夜煮茗谈史,甚乐”。夫妇俩合写过一本食谱,还合著过武侠小说。鞠耦用其巨额陪嫁,为张佩纶收购了大量的宋元古籍,张佩纶本有书癖,至此收藏日丰,尤以宋元藏本,称绝于天下。夫妇俩人晚年在南京度过,买下了大中桥襄府巷一座侯府,园中古木参天,两人过得十分闲适。这就是张爱玲文章中常提起的老园子,年年都会开些桃花杏花,每到开花时节,鞠耦都会扶着张佩纶的肩膀去看。园子里有一东楼,专供鞠耦起居用,称“小姐楼”,按说鞠耦已是主母身份,这样称呼,倒也衬出两人之间不同凡俗的别样情意。
鞠耦不仅是一时的才女,还深谙官场人事,尤善理财。张佩纶晚年落魄,囊中羞涩,靠鞠耦带来的妆奁维持。鞠耦理财有道,关注投资,是中国最早期的证券投资者之一。至两人先后辞世,仍留下了巨额的财富和大量的不动产,惠及祖孙三代人。经过子孙们不断分家和败落,直到张爱玲这一代,仍然受到祖母的遗泽荫庇。只可惜南京的那座大宅,最后被子孙变卖,几经辗转和战火,至民国抗战时期,便已变成一片残垣瓦砾。时值汪伪,张爱玲的丈夫胡兰成作为汪伪政府要员去园子里看过,回去告诉张爱玲,张爱玲却不以为意,也没有什么怀旧之念。张爱玲和胡兰成的爱情,的确继承了她祖父祖母的贵族骨血和浪漫传统,绝好的文字可能更多来自她的祖父,但从故事结局来看,张爱玲却远没有她的祖母幸运。张爱玲和胡兰成的爱情故事,可谓惊世骇俗,但无论是从惊世骇俗的程度、动荡的社会背景,还是从涉及的事件和人物、过程的持久和轰轰烈烈,比起她的祖父祖母,却又远未能及,只能视作一个小小的缩影。一个晚清版的《色戒》,不知李安看后会作何感想?那些已飞赴香港和正准备飞赴香港的心怀浪漫的人们,遥想起这晚清危局中盛开的浪漫之花,又会有怎样一种感动和旖旎?(作者:二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