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不是影评,但是涉及了这几十年来中国对情色尺度的发展过程,供参考。】
自古以来,国人对直接刻画性爱的就心存顾忌,连家庭惟一的性教育读物“枕边书”,也只会以各种委婉的比喻,譬如“谈笑指挥,宜深入不宜浅出;从容进展,许酣战不许投降”去展现它的实用性。在古中国的文化里,性行为没有带来负罪感,道教(中国最接近社会世俗的宗教)信奉者们甚至相信大量的交欢是阴阳互补的必要手段,并在意境高雅的手册中描述各种性爱场面。
不过,以直白的语言去描述性,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明朝后期出现了大量的白话性小说——把性行为当做主线来展开情节并塑造人物,包括至今仍被人们津津乐道的《金瓶梅》,还有《肉蒲团》、《株林野史》……它们与春宫图一起在民间传读。《金瓶梅》从诞生起就被称为“秽书”,人人主张“决当焚之”,没有人敢说自己在读这本“坏人心术”的诲淫之书。《金瓶梅》最终在明末清初被朝廷下令禁毁,直到现在,它的足本依然没有向大多数人开放过。
被侵略与反抗,内战与动荡,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人更敏感于时代的动态与悲苦的人生。抗战后,城市里能让人们排起长队的电影,是《一江春水向东流》,而流行在城市里的小说,是唱颂南北战争人性挽歌的舶来品《飘(Gone with the Wind)》。对性直截了当的演绎,即使在张爱玲红极一时的言情小说,包括《色戒》里面都没有半点的刻意渲染。在上海等城市里,惟有一些由买办、黑帮或军阀发起的选美活动,才可能在报摊与专谈风月的书籍一起,制造些媚俗的性幻想。
1949年,新中国成立,着力于禁除污毒。几乎所有的夜生活场所被关闭,崇高的原则和风尚开始在城市里普及。1950年,一名在北京德胜门外摆摊的老书贩张瑞生被公安局收审,因为他的书摊摆满了类似《性典》、《风流佳人》这样的旧书,还有裸体画报——这是1950年代城市社会改造过程的一个小小例子。在严肃的社会风气里,情色作品的格调,和各种闲情逸致一道被划上了剥削阶级的标记,被社会伦理所革命,这革命持续了三十余年:“下流的相不照,黄色的书不卖,”这是当年闹市里常见的标语。1955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先后签发《中共中央关于处理反动的、淫秽的、荒诞的书刊问题和关于加强对私营文化事业和企业的管理和改造的指示》(5月20日)、《国务院关于处理反动的、淫秽的、荒诞的书刊图画的指示》(7月22日),拉开了查禁反动、淫秽、荒诞图书行动的序幕,这是继1951年的处理之后第二次进行类似工作,规模相当之大。1956年1-3月,文化部迅速作出反应,连续发布《关于处理反动、淫秽、荒诞图书工作中的一些问题》、《关于一些反动、淫秽、荒诞图书的处理界限问题》和《关于各省市处理反动、淫秽、荒诞书刊工作中的一些问题》等文件,指导处理反动、淫秽、荒诞书刊工作。北京、上海等地作为当时的重要文化名城,处理行动不但响应奇快,且进行得尤为彻底。
然而,情色吸引力却是不能连根拔起的。“文革”期间,很多城市里流传着著名的“黄色手抄本”《少女之心》,一个16岁少女黄永红在监狱中写下的认罪书,其中有大量的性描写情节。在当时,手抄本是《禁书》们成本最低、人们最易接受的传播方式,人们抄书总是先挑最感兴趣的部分,还会添加笔墨——自古以来,性从来没有被国人神圣化,在那些文化管制过严的岁月,性的描述,承载着人们对性窥探、性启蒙压抑着的需要,同时也承载着对世界的反抗。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相交之际,中国社会从极端中转身,开始走向另一页。恋人终于可以公开在街上挽手;一部叫做《望乡》日本电影引发了“还可以有色情场面更浓厚的镜头”的建议;北京机场壁画里的裸女画像引来大批市民围观;一些中国年轻人被外国记者发现“喜好裸女相片、色情录像带和黄色读物”。人们的价值观经历着迅速而巨大的震荡,情色文化的需求也在报复性地反弹。
1980年代,人们最丰富的情色“教育”仍然来自于图书。当北京处级以上作家抢购“洁版《金瓶梅》(删去了19610字内容)”的时候,痛诉“文革”悲惨命运的伤痕文学已成为新的阅读时尚,在一些作品中,情色描写的范围与尺度不断突破读者的底线。1985年,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谈到了性压抑,写到了偷窥、做爱和通奸,带来的冲击毫不逊于西方的《洛丽塔》;两年后,《人民文学》刊登了马建的《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其中的色情仿佛是担水吃饭。”更热闹的是小书报摊,《性医学》等手册持续畅销,野书们起着类似《玩了一百个女人的四大色鬼》的名字穿街过市。
在欲求爆发的同时,文化部门也在加紧工作。整个1980年代,中国内地被认定的“淫秽色情图书”就有30多种,6家出版社停业整顿,130多种被认为图文涉及淫秽色情描写的期刊被叫停,一本叫做《玫瑰梦》的书“因有大量淫秽描写”而被“罚款60万元,有关人员受到严肃处理。”作家贾平凹在1993年也不能避免这种管制,他的《废都》引起从政府到公众的一片哗然,这本新中国第一本直接写性的小说,出版不久就被列为新中国第一本被禁的小说。
在《废都》逐渐被人们遗忘的时候,专事“身体写作”的女作家们在今天大红大紫。《上海宝贝》渲染着各种地点以各种方式进行的性爱,那些情节里不但有单纯的情色描写,还有吸毒、酗酒、裸体舞……如此地时髦,如此地都市,作者卫慧瞬即成为了大批男青年和女学生的崇拜对象,这新一代人,揣着自由的口号,揣着对正统道德的鄙夷,高唱自在生活的权力。
但政府和社会也在对这些“肉体展览”施加压力,就在《上海宝贝》上市后的第一个春天,新闻出版署就下令严查。“淫秽”,这个延续在政府部门多年口吻中的形容词,在城市里越发模糊不清。《上海宝贝》里的可可,肆意把灵魂与肉体透支,挥霍青春、美丽和丰满,放纵欲望,寻求刺激——这些情节不但令很多80后读得血脉贲张,其实,还真实地见诸于都市的酒吧和俱乐部里。
网络发展了,一个叫“成人小说”的专区在各种网站流行起来,一晃就是近十年。无数的青年,从中受到“毒害”也有无数的青年从中获得快感。终于,2007年的8月,国家新闻出版总署下发《关于严厉查处网络淫秽色情小说的紧急通知》,要求各地按照属地管理和“谁主管、谁负责”的原则,对照本通知公布的《四十部淫秽色情网络小说名单》和《登载淫秽色情小说的境内网站名单》,责令辖区内有关网站立即删除名单中所列淫秽色情小说,禁止任何网站登载、链接、传播相关信息。(心行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