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十年前吧，黎编剧偶然说起她曾把张爱玲的《色戒》改编成电影剧本，谁知该小说的改编权已经被买断，很是沮丧。三年前得知改编权转到李安手中，我还特意逗她说：你可以瞑目啦。

    梁朝伟演易先生，令我们对这部片子的期待更加热烈。可是当我在网上看到汤唯的照片时，期待的心情凉了半截。王佳芝应该是一个伶俐、世故的角色，看她在太太群中如何周旋就知道。汤唯的样子太邻家、太无辜，演学生时期犯傻的王佳芝还不错，演两年后勾引易先生的重头戏恐怕力不从心。

    10月12日，《色戒》在蒙特利尔首演，比香港晚了两个多星期。避无可避的影评，让我在观看之前已经对李安的情节处理有了认识，并对最有话题的床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当我进入电影院时，期望很高。

    开头几分钟，汤唯是抢镜的，她的眼波敏捷地来往于数人之间，而且在灯光的帮助下，有几个眼神甚至达到了敏锐的地步。这成了整部戏的第一个败笔。在易先生的示意之后，王佳芝应该仅仅左右一瞥即收敛眼神，然后镇定自若地找理由离开，甚至还把易先生摆上了台。汤唯的眼神过了。

    第二个败笔是对时局肤浅的描述。李安仅仅通过几个走难的场景和几句旁白就交代了故事的背景，这对了解中国历史的华人观众来说也许可以接受，但对外国观众就肯定没有冲击力——他们也许连广州和香港的地理位置都还不清楚呢，对他们来讲，这样的走难也许只是从downtown搬家到suburban的概念。同时，李安对“汉奸”、“特务”工作性质的交代也不足。仅仅依靠易先生和副官的几句对白，很难让不了解当时国情的观众体会到整个故事的两大基础——暗杀易先生的动机和难度，以及易先生本人所承受的精神压力。这些背景信息不见得必须用大篇幅来表达，但需要找准“点”，并配合一些有冲击力的画面。李安似乎太依赖于对白了。

    这一不足也和故事架构有关。原小说写的是一天内发生的事，所有背景铺垫都简略带过。电影加插了一个多小时颇有幽默感的学生剧团和第一次刺杀的戏，从而使“今天如果不行动就没有机会了”的紧迫感荡然无存。其实，李安原本可以不遵循原小说的架构和顺序，把故事重新整理，强化背景。可惜。

    第三个败笔是对王佳芝表演欲的表达不足。其实有很多场戏，如果加两三句对白、一小段背景欢呼、以及一两个表情就可以把这一点揭露出来，但李安放弃了。此外，赖金秀这个角色其实在整个事件中可以发挥推波助澜的作用，李安仿佛也有此意，还铺排了一场隐晦的三角恋，可惜反而分散了观众的注意力，三角恋最后也不了了之。

    另一场戏也弄巧成拙，分散了观众注意力。第一次刺杀失败后，王佳芝到电影院看电影，看到一半突然被日本皇军的广告打断了。这个暗喻手法本来很不错，可惜那段皇军广告太张扬，削弱了“嘎然而止”的意思，还不如干脆来个停电，让王佳芝失落不甘的表情在黑暗中更突出。

    片子中间的三分之一，也就是那三场床戏，必要而且有戏，第二场尤其精彩。然而尺度去得太尽。难道非得从不同角度拍出第三点才能表达“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或者正如李安自己所说，仅仅因为“像梁朝伟那么好的演员躺在那里，不拍只怕将来后悔”？

    我的情绪在片子的后三分之一才被调动起来。整部电影最成功的改编，是把珠宝店改为易先生的门路，从而使得其后他放松警惕的剧情更加合理，也使戒指得以随王佳芝离开，并在电影结束的时候落在易先生桌上。加插送名片一段，让王佳芝两度进入珠宝店，十面埋伏的气氛得到强化，故事的高潮才获得了充分的铺垫。

    汤唯有三场演出非常到位，一场是在香港接到易太太告别的电话，一场是第一次上珠宝店得知名片的含义，另一场是第二次在珠宝店叫易先生逃走。梁朝伟的表演内敛沉稳，但并未完全脱出“梁朝伟”的形象。也许因为角色的设计，他所塑造的易先生温情有余，心狠手辣不足。最具冲击力的一幕是：副官把戒指放在他桌面，他立即辩解“戒指不是我的”。当时梁眼中的惊与怒令人震撼。就凭这一个眼神，他就应该是影帝。

    毫无疑问，李安拍摄《色戒》是非常认真的。故事讲得圆满，细节功夫到家。从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到两个多小时的电影，李安加入了很多信息，有的甚至很奢侈地一晃而过。比如，我没有看到易先生办公室里的钟馗像，但看到他书房里的孙中山像——李安似乎还要给易先生的原型丁默邨平反。

    电影的前三分之二时间里，我不时笑场，尤其当看到王力宏时。李安赋予邝裕民这个角色不少血肉，可惜王的形象保持得太好，正气有余内涵不足，情绪的起承转合没有戏，以至于杀人那一幕不太有说服力。

    电影在进入刺杀阶段后才出味道。王佳芝第一次进入珠宝店前，环顾四周那一段很悲壮——所有同伴都在注视着她，几年前的幼稚行为得到呼应和谅解。第二次进入珠宝店时王佳芝的左顾右盼有点过，气氛紧张得来有点假——李安始终是李安，喜欢慢条斯理地讲故事，不喜欢用花巧的镜头（想象一下如果是王家卫，会是怎样的处理方式！）。然后故事进入高潮——刺杀失败、逮捕、枪毙、尾声。李安电影的高潮从来不靠视觉冲击，而是故事的心灵震撼。《色戒》最后十五分钟也如激流暗涌，令观众的情绪随着角色的情感一起跌宕成灰。

    电影结束后，我坐在座位上久久不愿离开，陷入无以名状的哀伤。能够在十五分钟内如此打动我，李安的导演功力的确是无庸置疑的。但我唯一的感叹居然是：真难为了梁朝伟。

（ GoingZ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