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有较长的逼真床戏,据说是为了剧情需要。在主要由视觉艺术占据审美舞台的环境之下,剧情需要床戏犹如车展需要美女一样,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色戒》这么一个充满诱惑力的标题,若是不突破张爱玲,电影当然就显得不合时宜,就“色”不起来,其最终效果可能正和李安的笑相适应:笑得像哭一样。
人类自进入能用文字叙事、能用石头造型以来,爱情就成为文学艺术的永恒的主题。色不是爱情的主要成份,但色已经演变为爱情的调味品。床戏是色最为惯常的表现形式,没有它体现不出色,爱情极可能平淡无味,多了又太色,爱情的原汁原味又极可能被破坏殆尽。十多分钟(一说二十多分钟,据说原计划是三十分钟)的床戏算不算多说不准,这确实要看“剧情需要”。李安不是个傻子,他能让影帝三点尽露,这已经了不得了:锵锵三人行的主持人窦文涛说,梁朝伟不轻易脱,除非确实是艺术需要。看来得承认:剧情需要就是艺术需要,影帝和万里挑一的明星是在为艺术献身了。
艺术永远是演员露点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由它来充当床戏的说词,床戏本身也就变成了艺术,是艺术的灵魂。这个由荷尔蒙支配着审美行为的时代,人们的造美和审美其实可以不必遮遮掩掩,阳光一些也未尝不可吧,至少,能让过程来得愉悦一些。李安在拍床戏时不让不相关的人在场(连导演一起只有四人),我宁可相信其目的是为了让演员更为投入,而不是为了别的,更不是因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见不得人干嘛要拍?)。至于假戏真做与否,虽然是一个不应该回避的问题,但若真的拿来谈,就显得审美者的艺术品味不对了。看戏,应该顺着戏的主题,甭管戏里发生了什么,都不应该想到演员如何演,否则,就是不投入的审美,审美行为就有瑕疵。纯正的审美行为是不应该考虑演员的演戏因素的。窦文涛在他的节目里谈了梁朝伟和汤唯是不是在真做,那是窦文涛们的权利,因为他不是在看戏,他也没有看过;台湾艺人黄子佼以不符合人工体学的造型证明两位演员是假戏假做,这显得点庸俗,但作为艺人有权利讨论技艺。不过窦文涛说过,大凡有重量级的人谈论床戏的真假,那多半不是真做,大家都沉默才是真做。
真真假假的讨论已经超越了对《色戒》的审美范围,这可能不是李安所希望看到的。力求逼真是艺术的需要,谁也不希望看到艺术在展现生活方面的弱智状况。人性对色的本欲不可回避,它的本能体现原本就是赤裸裸的。性泛论者对人性的考察结论可能不会差到哪里去,这只要看一看网络上的恶搞图片和视频你就会轻易认同。比如颇像人体下部器具的胡萝卜或古树的局部,这类东西倍受欢迎就很能说明问题,为此,逼真的床戏不会违背审美情趣。有肉体欲望的参与,审美活动也就不是局限于纯精神的活动,这应该无可非议:意识离不开物质,精神离不开肉体。色的审美是允许的,但它应该有分寸,不要沦落为一种类似于观赏三级片或色情片的行为,戒的引入因此是必须的。
色的放纵如水之决堤,戒则是对色的节制。色与戒的矛盾关系正是对人性的绝妙揭示:色戒冲突的高潮把审美者带到床上,由审美者自己淋漓尽致地去感受一切。一切可能不围绕着色但色把它们带到床上,然后色会影响床以外的一切。因为色,枪最后没有响起;因为色,子弹最终没入胸膛。
视觉艺术环境之下,最容易受到迷惑的不是审美者的眼睛。直觉与经验是阅历与知识构筑起来的,因此,剧情需要的床戏是不是审美者的需要,这与审美者自身所持的色戒尺度有关——还是色与戒。 (Blue Dre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