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看电影《色戒》完全是冲了张爱玲而去，可能没有几个人会相信。但假若这部片子不是李安拍的，也没有那些人们津津乐道的床戏，我会不会对这个电影除了有“看”的兴致，还有“评”的兴趣？

答案是肯定的。只不过，因为是李安的电影，也因为梁朝伟、王力宏等英俊面孔的魅力，更因为汤唯那演而优则“名”的现代童话，所以爱玲“粉丝们”对作者无原则的喜爱反倒被流行的舆论抹煞了，好像去看电影就是为着“猎艳”，为着看看李安如何地“惊世骇俗”。

当初，听说李安在拍《色戒》，便把张爱玲的小说又找出来看了两遍，看完后的感觉是：这短短的几页纸，何以能“抻”出一部电影来？那得加进多少“边角下料”才能不辜负好莱坞大导演的才情呀？

李安果然大手笔，为了还原民国的风俗和街景，几场重头戏的街景都是用银子重新搭建的，连“易先生”办公室的摆设都力求“原汁原味”，多方搜寻并不惜重金购买。但因为是日本占领下的上海，所以许多场景不免是压抑的、沉重的，整个电影的格调就是一个“紧张”便可以概括的了。

可以说，我是提着心眼儿看的这场戏，从头到尾，越看越压抑。因为知道情节就是利用女人的色相去“铲除”汉奸，所以就有怜惜“羔羊”被送入狼嘴的紧张。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王佳芝及其同谋最后的命运，既在预料之中，又在心理承受之外，让人觉得“易先生”那片尾的独自“凭吊”难免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假惺惺，便为六位风华正茂年轻生命的提早陨落而唏嘘了。

当初，几个“逃亡青年”在香港想出用“美人计”这样的办法去暗杀汉奸的计策，可以理解，也可以原谅，因为他们除了身上流淌的热血以外，没有经费，也没有刀枪，靠的就是激情，是仇恨。那时，王佳芝为随时铲除汉奸而用同伴初试女儿身的做法，即便不完全的情愿，也属不得已，逻辑上还说得过去。

到上海后，那种“有组织，有预谋”地利用女人做诱饵，而且明知道“易先生”是一位性情残忍可疑多变的特务头子，却还把王佳芝往风情女人方面乔装打扮了后送入“匪窟”，便无异于送羔羊上祭台了。用女人的色相做“武器”去显示“抗日”的决心，即便女人的心是纯洁的，也无异于“肉包子打狗”，那背后的两个男人——邝裕民和“老吴”是脱不了与“易先生”同谋的干系的，最后暗杀失败，不能完全归罪于女人紧急关头的软弱，而应归咎于当初设计这个计划时的弱智和怯懦。

不是说女人不能抗日，也不是说不能用暗杀的方式惩处那些卖国求荣的汉奸，但是用牺牲色相来接近恶魔的方式总有点与虎谋皮与狼共舞的味道。邝裕民的哥哥，战死在抗日的战场上，我认为，是热血男儿，就该拿起哥哥的枪，奔赴抗日前线，与日本鬼子再拼个你死我活，而不是把自己暗恋的女人“送”给“易先生”，以图曲线救国，结果“赔夫人又折兵”，痴心和生命都为之付诸东流。还有那个 “老吴”，似乎暗中策划和组织这场暗杀，就是为了报“易先生”杀害他妻子和两个孩子的深仇大恨，而他报仇的办法也是“借刀杀人”式的，鼓动一帮热血青年去实施他的计划，而功败垂成后，他又凭一张有效的电影票溜之大吉，被送上杀场的却是那六个年轻的生命。可怜的王佳芝，以为只要能用肉体换来刺杀的成功，“组织”就会信守诺言在事成之后送自己去英国，说白了，“舍身”的背后也有个人的一己利益在的，只可惜，一颗六克拉的钻戒便“掳”得芳心，在最该冷静的时候却陷入对一个男人的迷茫中，端端地惊醒了一场黄粱美梦，把个豆蔻年华全葬送。

假如，我说的是假如，王佳芝知道因为软弱和不冷静而放走这个男人的后果是除了同党，还连带上自己的性命的话，她是断断不会那么轻言一声“快走”的，她哪里知道，这个整日生活在暗杀阴影中的特务头子对这一声轻言的反应是更惨烈的封锁和搜捕，是在日占领区的上海制造更多的恐怖和屠杀。

王佳芝执行任务时的身份是特务，倘若她跟我们“熟悉”的特务们一样的话，张爱玲的小说就没什么“价值”了，李安也不用“呕心沥血”地替我们还原那段民国历史。就因为特务女子那“非特务”般的软弱，便显出人物“错置” 的荒谬来。常说战争让女人走开，而这场戏却把女人置于漩涡之中，置于刀尖之上，置于枪口的直接所向。所有“惜香怜玉”的人们都认为战争应该离女人们远远的，但现实残酷就残酷在不但不能置女人与孤寡于炮火之外，反而使他们成为战争中最缺乏安全和保障的人群。张爱玲除了在讲述历史外，还在揭示现实的荒唐和矛盾；她除了在赞赏烈士表面的坚强外，还在叹怜女性本质上的怜弱；她除了在弘扬男人的热血和勇敢外，还在鞭挞那种急功近利般的无谓牺牲；她除了告诉我们不要相信女人的神经会坚强到永不断裂外，还在告诫我们不要动辄用“后果”来评价王佳芝的功过。总之，把一个女人置于一种“ｍｉｓｓｉｏｎ　ｉｍｐｏｓｓｉｂｌｅ”的场景中去考验和评价，本身就显示出当事者如王佳芝般自不量力的幼稚和无知，也显示出幕后者们如邝裕民和“老吴”等自以为是的判断和对女人的缺乏了解。我想象不出除了故事最后刑场的肃杀外还能有什么让人久久沉思的场面。

至于那几场床戏，我想是李安为了诠释张爱玲小说中“通往男人心的路是胃，通往女人心的路是阴道”那句名言而特意添置的。只不过，李安把张爱玲含蓄的语言用电影镜头“直白化”了，好像不这样，观众便理解不到位似的，也好像只有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铺垫和渲染，才能顺理成章地解释为什么王佳芝在重要关头会突然“变节”，也好像只有用这样大胆的身体语言才能说明为什么在诸如“革命”的大义问题上不能对女人太倚重，因为女人是可以通过“阴道”而被征服的。

在我看来，整个电影都是李安为了让读不懂张爱玲小说的人为看懂电影而作的努力，尤其是为了让西方人看懂东方女人为什么在大是大非面前如此没有“原则”而作的努力。依照中国人的含蓄，李安其实不用那么露骨就能让９９％的中国观众读出他要表达的意思，因为中国人早就熟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奥妙，而西方人的逻辑是直线性的，只有从Ａ才能到Ｂ，省略中间任何步骤都不能到达要推理的结论，所以才有李安不惜牺牲汤唯和梁朝伟“色相”来取悦观众所作的诸般努力。可是，含蓄惯了的中国人这次好像不仅仅满足于“意会”了，很想看看好莱坞大导演是怎样在银幕上“说服”观众的，而看惯了Ｒ级电影的西方观众却又觉得李安还是太“东方”了，含蓄得弄不清这床上的戏和最后的“变节”是不是真有逻辑联系。我担心观众就跟“易先生”一样不买账，即便有男女主角儿大胆出位的表演，也未免能赢得从心里对《色戒》“免开杀戒”的效果。

看了电影后，我又看了一遍小说，主要是想验证一下李安的电影是否如实地表达了张爱玲要表达的意思。看完后的结论是：除了那几场床戏外，其余的还都基本忠实于原著。（老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