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演员要进“营地”
我很怕中国人看到了会有什么感觉。我对此有一种恐惧感。因为我从来没有对爱国主义——对群体的这种集体意识进行过电影表现,尤其是从女性的性心理学来反映它,并且还要跟它相抗争。
mangazine·名牌:你是怎么选择演员的,又怎么跟演员合作的?
李安:以前我在台湾是学表演的,也演过舞台戏。在台湾念了三年,又去了美国念了两年,因为在美国讲话讲不灵光,就只能做导演。但我做导演喜欢围着演员转,我觉得在两个小时的电影里没有哪一样东西比演员的脸更引人注目,更能引起观众共鸣。我很珍惜跟演员合作的机会。
每一个演员都是一个个案,你要因材施教。比如说梁朝伟这么资深的演员,跟汤唯这样新的演员配戏来演一对恋人,你不能把将他们划分为新旧演员,而是应该放在同一个水平上面,想法让他们融合。每个演员在我眼里都是一座山,我要爬过他们都会很困难。因为演员不像粘土,可以任你揉捏成形,他有思想、有血性,你必须顺着他们。我尽量把他们拉过来,如果拉不过来那我就只能顺着他们过去。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给他们做旗袍的裁缝一样,整个电影只能贴着他们的身体去做。通常我碰到的演员,多数会有自己的表演方法论,像斯坦尼拉夫斯基的那种。这样的演员表演起来很容易陷在自我当中,需要你将他启发出来。现在我就用最简洁的方法,不断地喂他新的东西,看他的反应,我直接在上面做文章。比如说,在指导汤唯演那场放走梁朝伟后拿出衣领上的药丸子来看的戏时,我每一次要求汤唯脑海里想不同的东西,这样拍了好多条,我最后用的是第13条。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演员没有新鲜感,演起来很疲倦。
有时候我对年轻演员非常严格。拍戏之前,我会给他们开设一个像基地一样的训练班。比如说演《色,戒》的那几个学生,我要求他们在训练班里看书、看电影,上课,从而充实他们对那个时代背景的了解,还有充实他们对表演层次的认识。一直到拍戏之前,都是我在训练班严格地控制他们。如果演员不受我控制的话,就会十个人演出十部电影。所以一定不能对演员心软,只要你在现场心软一下,你可能就会成为千古罪人。因为你的瑕疵永远地留在胶片里了,后悔都来不及。
拍中文片有种疼痛感
mangazine·名牌:您做导演以来,一直在美国和中国交替着拍电影,您觉得拍华语片和拍英语片有什么不同?您觉得您的气质更倾向于拍华语片还是英语片?
李安:我觉得我就是一个中国人。我没有入美国籍,只不过住在美国而已。我23岁才去的美国,我的个性、世界观、人生观等等基本上在台湾已经养成了,中国的影响自然更大。我觉得在台湾,往往是现在的年轻人比我西化。而我倒固守着很多中国的老观念老传统。
我拍西片,基本上是一个中国人受雇去拍一个美国片。拍美国片有个好处,是各方面的环境比较完善,有点像姚明打NBA一样,在一个大联盟里边,各方面都比较健全。所以我拍美国片其实是比较轻松的。我觉得在文化的差异上,中国的电影文化比较弱。所以做国片的时候其实非常困难。
还有一个大的差别,就是拍中片的时候把比较深层次的、私密的东西掏出来给人看,有种疼痛的感觉。而拍西片没有这种疼痛。比如说《冰风暴》放映时好多美国人看的时候痛哭流泪,全身颤抖。但我自己却没有什么感觉。还有《断背山》,美国西部的同性恋牛仔跟我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但我可以把它当做艺术片来拍,美国人看了很感动。我觉得拍什么样的片子,你的属性比你的文化更重要。
我感觉最不好的是在台湾拍戏,它的士气是很低的,做得很郁闷。台湾很多好的电影工作人员都去拍广告片了。现在拍片的最好的地方应该是在大陆。我去年来大陆拍《色,戒》的时候,感觉拍片环境比1999年来拍《卧虎藏龙》的时候进步很大。《色,戒》剧组中有些工作人员是《卧虎藏龙》剧组的老工作人员,五年以后他们的工作有很大进步。将来我想如果再在大陆拍的话,从上到下,可能全部用大陆的工作人员。 |